top of page

反中,不能成為台灣身分認同的標準:兼容並蓄才是珍惜台灣民主與人權

  • Vickie Yu-ping Wang
  • Jan 9
  • 7 min read

Vickie Wang in Times Square, holding a sign that reads "I'm in NYC, I'm against Against Legislative Power Abuse
Photo by JiaShu Jhou @theresnoonelikejhou

Read this article in English on TaiwaneseAmerican.org 

英文原稿於 2025 年 8 月 22 日刊登TaiwaneseAmerican.org


很多台灣人很受不了選舉的噪音跟資訊轟炸,但我其實覺得台灣吵鬧的民主很可愛。


我在中國生活將近十年。熬過那樣言論審查機制嚴密、無所不在的環境之後,我反而很享受台灣選舉期間的喧囂:宣傳車高分貝地呼喊著拉票口號、動輒上千人的集會現場,還有人沿路兜售盜版的競選周邊商品。就連看到立法院裡立委打架,我也不覺得丟臉了,開心欣賞台灣立委對於各種議題的熱情。


前一陣子,我帶著一種莫名驕傲的態度觀察台灣的罷免投票。罷免制度原本就寫在中華民國憲法裡,但過去從未以這樣的規模被啟動過。這次的對象,是 31 位國民黨籍立法委員。


2024 年 1 月,台灣選出了一位民進黨總統賴清德,但在國民黨與民眾黨立法院取得了少少多數。這兩個在野黨隨後結盟,強行通過一系列引發高度爭議的法案。


2024 年 5 月,民眾走上街頭抗議。抗議的主要地點是青島東路。但當社群平台開始對這個關鍵字降權後,網友們機智地把「島」換成了諧音的「鳥」(台灣人真的是熱愛諧音梗),成功躲過演算法審查。「青鳥運動」於是成形,也成為這場罷免行動的起點。


這是一場歷時一年多的公民行動,罷免投票的投票率相當可觀。志工其中不少是女性,也有許多人是生平第一次政治動員,跨越城市、甚至跨越國界組織起來。公民與民意代表一起掃街、抗議、大聲爭論(有時甚至肢體衝突)。


民主,正是在這樣的拉扯中持續前行。


《白宮風雲》是我反覆回看的影集,故事裡的白宮新聞秘書(後來升官成為白宮幕僚長) C.J. Cregg 曾說過:在民主制度下,贏的常常是別人。

在民主制度下,贏的常常是別人。 In a democracy, oftentimes, the other people win.

7 月 26 日針對首批 24 名立委的罷免投票沒有通過。8 月 23 日還有另外 7 位立委將面臨投票,但成功的機率也不高。


投票後,我身邊許多親友覺得這整場行動不過是白忙一場。許多國際媒體的標題甚至直接宣稱罷免失敗代表親中陣營勝出,台灣民主與人權有危險。站在罷免方的左傾朋友們,對台灣年輕民主的未來感到憂心;而立場偏右的親友則認為罷免不體面、製造分裂,甚至有人指控這是「威權行為」。


這裡有一點必須說清楚:國民黨在指控民進黨破壞民主的同時,他們自己也曾試圖發動罷免行動。結果不僅連署人數未達門檻,還有數十名官員因偽造已故選民的連署而遭到逮捕。


我不擔心台灣的民主健康。一場需要長期投入、為異議提供制度出口、且結果被和平接受的罷免行動,本身就是民主運作良好最實在的證明。


真正讓我感到憂心的,是日益加劇的身分政治。


在這次罷免行動中,出現了不少帶有反中歧視的語言。歧視並不等同於對中國共產黨長期威脅台灣主權的警覺。無論線上或線下,有些口號與論述直接宣稱:不支持罷免的人就不是台灣人!不支持罷免等於支持中共!


甚至連一些看似無害的貼文,也在比誰夠台:「我是台灣人!火鍋加芋頭!我支持罷免!」「我是台灣人!我會講台語!我支持罷免!」


這讓我開始懷疑:我還夠不夠台?因為負擔不起機票加上簽證問題、沒能回國投票的喔,還配叫自己是台灣人嗎?我的台語很破,沒有我英文一半好,這表示我不夠台嗎?如果我身在海外,仍努力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台灣、代表台灣,這樣的付出夠不夠格?


根據皮尤研究中心 2023 年的調查, 28% 的受訪者認同自己同時是「中國人也是台灣人」。也有一部分台灣公民相信與中國更緊密的關係,至少在經濟上,會讓生活變得更好。這樣的態度本身沒有問題,但我也擔心許多台灣老百姓對中共的威脅警覺仍然不足。多數民意希望維持現狀,不是因為這種模糊狀態公平或正確,單純是因為沒有人想要打仗。


我懂這些覺得親中會讓台灣更好,讓自己生活也更好的人,因為我曾經也是其中之一。


我出身於一個深藍的國民黨家庭。我的祖父王維石在 1949 年隨國民黨政府來台,負責護送中華民國的國璽到台灣。他所效力的政權對台灣實施了長達 38 年的戒嚴,並在白色恐怖時期迫害了無數人。


像我們這種所謂外省人,只佔台灣人口的約 13%。依階級不同,有些人是國共戰爭的難民,有些人則是帶著特權、迫害台灣本省人和原住民的殖民者。


多年來,我一直試著理解我自己這樣複雜的身分。我以為到中國生活,能幫助我更認識自己的中國根,但結果完全相反。在上海生活將近十年的經歷讓我更清楚地意識到:我是台灣人,只不過我的祖先來自中國


每一個政府都會操弄意識形態。成長過程中,國民黨政府告訴我,中國共產黨政府與人民都不可信;共產黨想摧毀我們的生活方式,把我們趕出了那塊我從未踏足但「本來就屬於我們」的土地。在學習台灣原住民族和本省人歷史之前,我得先背熟了中國大陸各個省份的地理與5000年歷史。


在中國的生活經歷,讓我慢慢拆解了這種把「中國人」扁平化為一個抽象的集體的歧視。我交了中國朋友,聽過他們柴米油鹽的日常,政治敘事給他們貼上的標籤逐漸剝落。


在去上海之前,我對那些帶著歧視的論述深信不疑,我覺得台灣就像一位吃苦耐勞的單親媽媽說:「你爸爸(中共)不可靠,他不是真的為你好,還得吃樹皮才能活下來。」出於叛逆也出於經濟現實,我開始懷疑:也許媽媽並非什麼都對。畢竟他們當年分手鬧得很難看(中國內戰)。爸爸現在看起來混得不錯,有穩定工作,還說要買車買房給我(經濟獨立)。也許我可以去跟爸爸住幾年。


幾年,變成了將近十年。中共爸爸確實張開雙臂歡迎我(台灣人不需要工作證或簽證就能在中國居住),但同時也對我的生活施加嚴密控制,管我說什麼、能見誰、該怎麼想。但是不瞞你說,對一個在 2008 年金融危機後畢業的我來說,經濟獨立的誘惑太強了。於是我選擇妥協。


我開始刻意淡化自己的台灣身分,對「台灣省」的說法一笑置之,閃避那些關於「為什麼台灣人不願回歸祖國」的提問。我在中國買的 iPhone 甚至沒有中華民國國旗的 emoji。


我安慰自己說:沒關係,我還是可以回家投票。


如果說我是慢慢被煮熟的青蛙,那上海封城就是蓋上的鍋蓋。那段時間,讓我短暫體驗了新疆、西藏、武漢、香港,以及更多地方長期承受的人權侵害。整整 60 天,我完全失去行動自由,只有 PCR 核酸檢測的時候才能出家門;人與人之間的接觸被壓縮到手機螢幕上。朋友和同事在微信上哀求嬰兒奶粉、胰島素、衛生棉,各種求救訊息在被發布後幾分鐘內就被刪除。


原來,台灣媽媽說的不是完整的事實,但她有她的道理。我從沒想過沒有民主的生活會這麼難熬。畢竟選舉真的很吵、很亂、立法院還會打架。中國的威脅是實質存在的;台灣的民主與人權得來不易,沒有任何經濟利益值得拿來交換。

中國的威脅是實質存在的;台灣的民主與人權得來不易,沒有任何經濟利益值得拿來交換。

我希望能讓更多台灣人理解:對一個敵軍政府的侵略行為做好準備,不必同時歧視那個國家的人民。我的中國朋友與同事,和我們沒有那麼不同。他們跟我們一樣,只是想討生活、成家立業,偶爾出國度個假。有幾位中國朋友在比較信任我之後,跟我分享家人經歷文化大革命的故事,悼念那些沒能活下來的人。我也會跟他們聊中共和解放軍如何一邊對內粉飾太平,一邊對台灣武力施壓,解釋「兩岸一家親」這樣的話術如何合理化多年來中共對台灣的威嚇與壓迫。


每個月數百架次軍機進入防空識別區、模擬封鎖的軍演、官員公開的武力威脅、被排除在聯合國、世衛組織、世貿組織、國際刑警組織之外;國旗與國歌在奧運會上被禁止——這些,都是身為台灣人的日常。我的中國朋友們,對這一切幾乎一無所知,完全被蒙在鼓裏。


我是台灣人。台灣是一個國家。這不該是什麼帶有爭議性的政治宣言,但生而為台灣人,無論意願就注定你的存在會被政治化。


台灣身分現在成為國際衝突的焦點,而中共的假訊息確實火上加油,但這把火早就存在。日本殖民政府曾試圖把台灣人變成次等日本人;國民黨政府曾禁止台語、客語與所有原住民族語言,強迫全民學習華語。如今,台灣社會又對撐起基層勞動的東南亞移工投以輕蔑的眼光。


反中不是一種身分認同;仇恨不能成為我們的自定義。如果我們真心想守住民主的生活方式與人權,我們必須學會擴大誰才是「台灣人」的想像。


「台灣人」是一個仍在形成中的身分認同。明確定義還有很大的討論空間。但我希望「台灣人」能是一個兼容並蓄的概念,而不是一種設有門檻的身分資格。我希望年輕人能多理解那些被課本略過的黑暗歷史;我希望任何口音的華語都能被尊重,也希望原住民族語言教育能獲得更多資源。





Comments


Single post: Blog_Single_Post_Widget
  • Happy Medium Substack
  • linkedin
  • instagram
  • generic-social-link

©2025 BY VICKIE YU-PING WANG. CREATED WITH WIX.COM

bottom of page